第三届俄罗斯—非洲峰会所反映的,远不只是多极化国际秩序的外交叙事,更是一场围绕战略资源、工业市场、能源基础设施、关键矿产供应链以及国际政治影响力展开的全球竞争。中国、美国和欧盟在非洲拥有各自的战略利益,这些利益既存在一定程度的交集,也面临日益明显的竞争。经济数据显示出一个值得关注的悖论:尽管俄罗斯在非洲部分地区拥有较强的地缘政治影响力,但其贸易规模、投资能力和金融影响力仍远低于主要竞争对手。对于非洲国家而言,真正的战略挑战在于如何将大国竞争转化为更强的经济谈判能力、工业发展动力以及战略自主权。
莫斯科试图将政治影响力转化为经济实力
2026年10月28日至29日在莫斯科举行的第三届俄罗斯—非洲峰会,正值国际关系格局深刻调整的重要时期。继2019年索契峰会和2023年圣彼得堡峰会之后,俄罗斯正努力推动其对非战略从传统外交与安全合作,逐步扩展至能源、农业、矿业、制造业、交通运输和先进技术等领域。
本届峰会汇集了来自近50个非洲国家的代表团以及约20位国家元首,体现出俄罗斯希望进一步巩固政治伙伴关系、拓展出口市场,并加强战略性产业合作的意图。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强调,2025年俄非双边贸易额超过270亿美元,同时突出俄罗斯在粮食供应、军事合作和高等教育交流方面所发挥的作用。
然而,相关数据同样揭示了莫斯科经济战略面临的现实局限。2019年,俄罗斯曾提出将对非贸易额提高至400亿美元的目标。七年之后,双边贸易额约为271亿美元,仅相当于既定目标的67.8%。约129亿美元的差距说明,俄罗斯在非洲不断扩大的外交影响力,尚未完全转化为相应规模的商业合作。这一结构性落差,是理解北京、华盛顿和布鲁塞尔如何评估俄罗斯非洲战略的重要切入点。
贸易力量对比:俄罗斯仍明显落后
现有贸易数据表明,俄罗斯与其他主要经济体在非洲市场的影响力存在显著差距。
| 非洲主要贸易伙伴 | 2025年货物贸易额 | 相当于俄非贸易规模 |
|---|---|---|
| 欧盟 | 约3950亿美元 | 14.6倍 |
| 中国 | 约3480亿美元 | 12.8倍 |
| 俄罗斯 | 271亿美元 | 1倍 |
金额为美元近似值。贸易规模不等同于投资存量、政治影响力或安全合作程度。由于缺乏在此可直接核实的同口径2025年数据,美国未纳入比较。这些差距反映出非洲国际经济竞争的基本格局。俄罗斯与非洲的贸易规模不足中国对非贸易额的8%,也不到欧盟对非贸易额的7%。投资领域的差异同样明显。
2024年,欧盟在非洲的外国直接投资存量超过2500亿欧元。与此同时,欧盟“全球门户”计划拟为非洲动员最多1500亿欧元的公共和私人投资。在该计划确定的264个旗舰项目中,有138个涉及非洲。需要指出的是,这些数字主要代表投资目标和融资承诺,并不意味着全部资金已经实际拨付。相比之下,俄罗斯在非洲的整体经济布局规模仍然有限。但这种相对劣势并不意味着莫斯科缺乏战略影响力。俄罗斯能够将有限资源集中投入某些高度敏感的领域,使特定项目产生远超其直接经济价值的政治影响。
中国:地缘政治合作与经济竞争并存
对于北京而言,莫斯科峰会具有双重战略意义。在外交层面,俄非关系的加强可能进一步推动多极化国际秩序的发展。中国和俄罗斯均主张改革全球治理体系,提高新兴经济体在国际机构中的代表性与话语权。双方在金砖国家合作机制中的协调,也强化了这一战略趋向。南非、埃及和埃塞俄比亚已经加入金砖合作框架,为新兴经济体与非洲国家之间的对话提供了更广阔的平台。然而,地缘政治立场的接近,并不意味着经济利益完全一致。2025年,中国与非洲的贸易额约为3480亿美元,显示出中国经过数十年基础设施建设、产业投资和供应链整合所形成的深厚经济基础。
中国企业广泛参与非洲公路、铁路、港口、电力、通信、矿业、工业装备及数字技术等领域。而俄罗斯也正在寻求扩大其在部分相同产业中的市场份额。未来竞争可能集中于铀、铜、钴、锂、油气资源以及战略能源基础设施。这些资源对于全球工业供应链至关重要,涉及动力电池、电力设备、电子元器件和国防技术等多个领域。不过,中国具有明显的结构性优势:能够将项目融资、基础设施建设、设备供应、工业运营和市场准入结合起来,形成相对完整的经济合作体系。
俄罗斯则主要在民用核能、化肥、油气以及部分国防工业领域提供专业技术合作。因此,北京可能在外交层面将俄罗斯扩大对非合作视为与自身国际战略具有一定兼容性的趋势,同时也会关注双方在具体国家和产业中的经济竞争。中国真正需要关注的,并不只是俄非贸易总量,而是俄罗斯是否可能在某些关键矿产、能源项目和战略基础设施中取得长期优势地位。
美国:关键矿产成为战略竞争核心
华盛顿对俄罗斯—非洲峰会的判断,越来越集中于经济安全与战略供应链之间的联系。美国工业高度依赖航空航天、电子制造、国防系统、电池和能源转型技术所需的关键原材料。非洲在这些供应链中占据重要地位。
刚果民主共和国是全球重要的钴和铜生产国。赞比亚拥有丰富的铜矿资源。非洲南部则蕴藏大量铂族金属、铬和锰资源。此外,多个非洲国家拥有石墨、锂、铀及稀土资源。当前的大国竞争已经不再局限于矿产资源的所有权。更重要的是,谁能够提供采矿融资、建设运输基础设施、掌握冶炼加工能力,并最终控制从矿山到终端工业市场的完整供应链。洛比托走廊正体现了这一战略逻辑。该项目得到美国和欧盟支持,旨在改善非洲中部矿产产区与安哥拉大西洋沿岸洛比托港之间的物流联系。
其意义不仅在于铁路建设,更在于实现矿产出口路线多元化,并改善西方企业获取关键原材料的条件。如果俄罗斯进一步扩大其在矿产资源丰富国家的影响力,可能改变商业谈判条件、资源准入安排以及相关国家的战略依赖关系。不过,美国的非洲政策不能简单理解为针对俄罗斯的遏制战略。华盛顿同时希望降低部分工业供应链对中国的依赖。因此,美国实际上面临多层次竞争:维护地区安全、实现战略资源供应多元化,以及通过经济合作增强与非洲国家的关系。这种局面可能促使华盛顿更加重视能够产生实际经济效益的工业投资,而不仅仅是外交承诺。
欧盟:在竞争加剧的环境中维护经济影响力
对于布鲁塞尔而言,俄罗斯扩大对非合作,正值欧非关系经历深刻调整之际。 欧盟仍然是非洲最重要的经济伙伴之一。2024年,欧盟与非洲的货物贸易额约为3550亿欧元,服务贸易额超过1100亿欧元。同年,欧洲投资者在非洲持有的直接投资存量超过2500亿欧元。双方经济联系的深度还体现在市场准入方面:根据不同优惠贸易安排,超过90%的非洲出口商品可以免关税进入欧盟市场。这些数据表明,欧洲与非洲之间长期形成的经济联系,不可能轻易被俄罗斯取代。然而,经济规模并不必然转化为相应的政治影响力。
萨赫勒地区近年来的发展,特别是马里、布基纳法索和尼日尔的政策调整,反映出部分非洲国家正在重新审视传统安全伙伴关系。俄罗斯在这些国家扩大了安全合作,而一些西方军事部署则经历了调整或撤离。对于欧盟而言,这揭示了一个结构性问题:即使双方拥有重要经济关系,欧洲仍可能面临政治影响力下降的局面。与此同时,非洲政府对本地原材料加工、融资渠道、能源基础设施和工业就业的需求持续增长。因此,欧盟面临的挑战并不仅仅是与俄罗斯竞争。
更重要的是,如何推动欧非经济关系从传统的原材料贸易,转向更加重视非洲本土工业价值链建设的合作模式。“全球门户”计划正是欧盟回应这一挑战的重要战略工具。但其最终可信度取决于投资是否真正落地、项目能否按期实施,以及能否产生可衡量的工业发展成果。欧洲因此面临双重任务:既要维护既有经济联系,也要适应非洲不断变化的发展诉求。
民用核能:俄罗斯战略影响力的重要支点
民用核能可能是俄罗斯最具工业竞争优势的领域之一。俄罗斯国家原子能集团正在与埃及、埃塞俄比亚、纳米比亚、坦桑尼亚和多哥等非洲国家推进相关合作。 埃及达巴核电站项目是一项重大基础设施工程,规划建设四台单机容量为1200兆瓦的核反应堆。
项目总装机容量预计达到4800兆瓦。除传统陆上核电项目外,俄罗斯还在推动另一种技术方案:浮动式核电站。俄罗斯国家原子能集团已与埃及、多哥、纳米比亚和坦桑尼亚就约100兆瓦级浮动核电设施展开深入讨论。这些设施可用于向国家电网、工业园区或高耗能生产设施供电。 俄罗斯提出的合作方案包括长期电力供应安排,由俄方负责设备维护和核燃料更换。 与传统陆上核电站相比,这类模式可能降低部分初始建设投资需求。 但同时也涉及技术依赖、核安全、电力成本和合同治理等重要问题。
考虑到相关设施的运营期限可能长达60年,这些项目显然超越了一般商业交易的范畴。 它们可能在俄罗斯与相关非洲国家之间建立长期的技术和工业联系。 对于中国、美国和欧盟而言,核能竞争也不再只是争夺核电站建设合同。 它还涉及设备供应、技术标准、核燃料、后期维护以及工程技术人才培养。
农业与化肥:影响非洲经济安全的重要领域
农业是俄罗斯对非战略的另一重要支柱。 根据莫斯科公布的数据,俄罗斯2025年向非洲国家供应了超过1800万吨粮食,2026年前九个月供应量约为1300万吨。 俄罗斯对非矿物化肥出口量据称在2025年达到约150万吨,并在2026年所公布的统计期间超过220万吨。 这些数字表明,粮食和农业投入品在非洲食品安全体系中具有重要地位。 对于依赖小麦进口的部分非洲经济体而言,俄罗斯粮食供应是保障市场供给的重要来源之一。
然而,双方贸易关系也呈现明显的不平衡。 2026年前八个月,俄罗斯对非洲出口额据称达到约140亿美元,而同期从非洲进口额仅约32亿美元。这意味着,在这一时期,俄罗斯每从非洲进口1美元商品,就向非洲出口约4.4美元商品。 这种不平衡反映出非洲经济体在扩大和多元化对俄出口方面仍面临困难。
对于非洲国家而言,战略目标不应仅仅停留在保障小麦和化肥供应。 更重要的是发展食品加工工业、制造设施、仓储能力和区域物流网络。 如果缺乏这些转型,相关合作可能进一步强化进口依赖,而不是促进本土生产能力和经济自主性。
安全合作:俄罗斯影响力面临实际效果的检验
军事合作仍然是本届峰会最敏感的议题之一。 莫斯科表示,俄罗斯已与45个非洲国家签署军事及军事技术合作协议。这一网络体现了俄罗斯安全合作关系的广泛性,但不同协议在合作范围和实际执行程度上存在明显差异。国际武器转让数据则提供了另一种观察视角。2021年至2025年期间,美国占非洲主要武器进口量的约19%,中国占17%,俄罗斯占15%,法国占8.3%。 与此同时,俄罗斯全球主要武器出口量在2016—2020年与2021—2025年两个统计周期之间下降了约64%。
俄罗斯在全球武器出口中的份额从21%下降至6.8%。 这一变化与国际需求结构调整、经济制裁以及乌克兰战争背景下俄罗斯国防工业的国内需求等因素有关。 这些数据揭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悖论。 俄罗斯正在扩大部分非洲国家的安全合作关系,但其全球主要武器出口能力却明显下降。
安全合作的实际效果同样值得审视。在萨赫勒地区,与暴力极端主义有关的年均死亡人数,据相关统计从2016—2019年期间的约927人,上升至2022—2025年期间的约10470人。
这一增长不能简单归因于俄罗斯的存在,因为地区冲突具有复杂的历史、政治和社会原因,且许多冲突早于近期的安全合作安排。不过,这些数字至少表明,军事合作伙伴多元化本身,并未足以扭转地区安全局势恶化的趋势。 对于华盛顿和布鲁塞尔而言,这引发了对新型安全合作机制实际效果的关注。 对于莫斯科而言,这也说明将军事合作转化为长期稳定并非易事。
金融与货币竞争:一个被低估的战略领域
俄罗斯与非洲关系的另一个重要方面,是国际贸易结算机制的变化。 针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促使莫斯科更加重视本币结算、替代性支付系统,以及降低对西方金融渠道的依赖。 对于部分非洲国家而言,这些安排在特定条件下可能具有一定吸引力,尤其是在跨境支付面临困难或交易成本较高的情况下。
然而,替代性支付机制并不能消除国际贸易的基本金融约束。 货币流动性、可兑换性、汇率稳定性、代理银行体系以及监管合规仍然是关键因素。 中国在这一领域具有相对优势,主要得益于其经济规模、国际贸易网络以及人民币国际化进程。 俄罗斯则更加重视降低自身对外金融交易中的脆弱性。 对于美国而言,这涉及美元的国际地位及金融限制措施的有效性。
对于欧盟而言,相关问题包括银行体系稳定性、监管合规以及经济制裁被规避的潜在风险。 非洲政府则需要从经济效率出发评估这些安排,包括交易成本、法律安全、外汇获取能力以及是否有助于促进非洲内部贸易。
摩洛哥:国际伙伴关系重组中的特殊定位
在不断变化的国际环境中,摩洛哥拥有较为特殊的战略位置。 其与欧洲工业供应链的深度融合、与中国的经济合作、与美国的战略伙伴关系,以及与俄罗斯的商业往来,为其实施多元化合作提供了条件。 摩洛哥已经在汽车制造、航空航天、磷酸盐、化肥、可再生能源、物流和港口基础设施等领域建立了一定的工业能力。 这些产业基础为工业设备、农产品加工、能源技术和物流服务等领域的国际合作提供了潜在空间。 不过,扩大与莫斯科的商业合作,也需要充分考虑欧洲和美国市场相关的监管、金融与贸易限制。
一个项目的经济价值不仅取决于投资规模,还取决于融资安排、市场准入、技术转让、适用标准以及制裁风险。 因此,摩洛哥面临的战略任务,是识别真正具有商业可行性的产业合作机会,同时维护其已经融入的国际工业价值链。
非洲能否将大国竞争转化为工业化动力?
俄罗斯、中国、美国和欧盟之间不断加剧的竞争,可能为非洲政府创造更多谈判空间。 然而,国际合作伙伴数量的增加,并不必然带来更好的经济成果。 国际经验表明,仅仅增加贸易协议、矿业合同和基础设施项目,并不足以建立具有竞争力的工业体系。
生产结构转型需要本土融资能力、专业技术人才、可靠的基础设施、本地供应商以及协调一致的区域一体化战略。 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在这一过程中具有重要潜力。 通过扩大区域市场规模,该机制有助于提高制造业投资的商业可行性,并减少非洲经济体之间的市场分割。
非洲政府还可以在关键矿产谈判中发挥更大的主动性。 与其将合作协议局限于资源开采和原材料出口,不如争取更明确、可衡量的承诺,包括本地加工、国内采购、技能培训以及共享基础设施建设。 国际合作的质量,应通过具体经济指标进行评估:实际落地投资、本地化采购比例、高技能就业岗位、工业增加值、财政收入以及加工产品出口增长。
结论:莫斯科正在扩大影响力,但真正的竞争在于价值创造
第三届俄罗斯—非洲峰会表明,非洲与世界主要大国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重要变化。 俄罗斯希望将外交和安全合作关系转化为长期经济伙伴关系。 中国致力于维护其已经建立的贸易和工业优势。 美国更加重视战略资源和供应链安全。 欧盟则希望在维持与非洲深度经济联系的同时,调整其投资与合作机制,以适应新的国际环境。 然而,相关数据清楚表明,各大国在金融实力、产业能力和影响力工具方面存在显著差异。 俄罗斯与非洲的双边贸易额约为270亿美元,仍远低于中国和欧盟。
其在部分地区发挥政治和安全影响力的能力,尚未转化为同等规模的工业和商业存在。 因此,本届峰会最核心的问题,在于外交承诺能否转化为切实的经济成果。 对于非洲国家而言,衡量合作成效的标准,不应只是联合声明或机构间协议的数量,而应是这些合作能否真正发展本土工业、培养专业人才、实现出口多元化,并持续提升生产能力。
在这场国际竞争中,真正具有决定性意义的问题,并不是哪一个大国将在非洲获得更大的影响力,而是这些国际合作所创造的财富,最终有多少能够真正留在非洲大陆。

